孙红侠：三看《红头巾》，有泪暗湿襟——再评粤剧《红头巾》与曾小敏

　　距离第一次在三水看《红头巾》已经过去了五年，这部作品也已经走过了五年的修改与打磨，犹如美玉，逐渐散发出晶莹的光泽，这不过这块玉的光晕里，含着那么多苦涩和因忧伤而生的美丽。

　　“女人生来叹命苦，也叹不去命里苦”，幕布在眼前又一次拉开，曾小敏饰演的暮年带好从容登台。与五年前一样的忧伤氛围，舞台上大面积的深色背景一样犹如那片浸润了三水女性多少青春和美丽的沉沉碧海，红头巾的回忆在如泣如诉中缓慢开启了潮水般的记忆，我们也再次沉浸在这个故事之中——忽然有了比五年之前更重的理解。

　　红头巾，是一个沉重的故事，三水的女人们代代下南洋打工，用柔弱的肩膀不仅支撑了新加坡的高楼广厦，更使三水这块土地浸透了以女性的柔韧坚强来打湿的独特的文化记忆。这是族群记忆，更是女性的记忆，当粤剧讲述这个故事时，可以选用的角度可以是多重的，激昂的赞美、辉煌的回顾、对苦难的倾诉……都没有，粤剧《红头巾》选择的讲述方式是克制、温柔、忧伤、平静地倾诉，犹如流水般清澈而流畅，就是这样简简单单娓娓道来。第一次看，觉得平淡如水，再看，觉得平静的水面之下有情感的激流，三看，竟然因为人生阅历的增加而更能理解这种以平静对抗苦难和命运的力量。

　　苦难不值得歌颂，《红头巾》绝没有这样做。但苦难就是存在的，对抗和呐喊是一种方式，安静而柔弱地承受是另一种方式，三水的红头巾们选择的是后一种，这就是这个群体伟大而动人的地方，这种方式是女性独有的方式，是性别政治深处最具有力量的部分。《红头巾》的舞台也是这样的方式，流畅而安静，如泣如诉又如歌如吟，形成了一种不同于传统粤剧的独特的美学追求，也正是节目单上所写——“现代粤剧”，也许比简单的形式创新更富于现代意义的是舞台整体美学观感的更新。

　　曾小敏的表演是动人的，当带好在船舱上看到代代红头巾们用手指抠出的那个可以看到天光的洞时，细节吸收的已经不再是观众宝贵的注意力，而是心灵被她的表演深深震颤。这个名字叫做“带好”的女人，从出生就是要给别人、给家庭带来好处，她自己似乎从来不是一个具有主体性的存在。但她从来不抱怨、不愤懑、不激烈地抗争，而是以女性温柔的坚韧来默默承受，如一棵静美的树亭亭玉立于风雨之间。风来了，只要不倒下，怎么吹就怎么呈现出婆娑地守望之姿，风停了，柔美的枝叶就重新舒展，继续与白云相望……。这样的女人太美了。曾小敏给我们呈现的就是这样的一个女人，这样的一份感觉。她在剧中所有的“捱”就是最美的那份力量。内心的体验如何外化为舞台，才能形成这样的观感？我并没有去采访曾小敏，但看得出她在舞台上的所有形体都是跳出戏曲形体那些规定性的，舒展、松弛、自然，生活的本来面目是什么样，她就力求表现为什么样，这是演的好的第一个先决条件，如果有第二个，那就是这些自然舒展的形体仍然是在粤剧的音乐声腔旋律的轨道里。粤剧的婉转与柔美不是形体的障碍，而是形体的“辙”，这也是老艺谚说的“身段是车，曲是辙”的含义吧？一个优秀的戏曲表演艺术家，需要找到的、做到的也许就是如何把自己对于生活和角色的理解诉之于形体之后，再放到戏曲独特的韵律之中吧。做到这些，并不容易，要有四功五法的肌肉记忆，要有强大的形体控制能力，要有舞台情绪准确的把控能力。

　　曾小敏，在《红头巾》一剧的表演中，是做到了。

　　三看《红头巾》给我的另一个观感是这部作品主题的走向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捱”字似乎被突出了出来。“一片艳阳染红巾，捱得沧海变桑田”“一个捱字咬紧牙”“晚黑捱过天光晒，一朝捱过云开埋”……“捱”字的背后是无可奈何的忍耐和煎熬，但也是希望和等待。大仲马在《基督山伯爵》里说“世界上永远值得的两个词是希望和等待”。命运的深海可以把红头巾和我们每一个人无情地抛上任何一块难以选择的礁石，但只要希望还在，就永远还有机会划着自己的断桨出发。大仲马到博尔赫斯，到海明威……西方文学世界里的巨匠们反复言说的那个道理原来三水的红头巾们早已了然于胸——因为那是我们民族的品性。基督山伯爵的等待和希望是为了有一天能开启神秘而巨大的宝藏之门，而三水的带好们，并没有这层奢望，活着，好好活着，就是她们的全部所求。

　　相比较于首演，新版还着重突出了“人”的观念。红头巾们的名字被一遍又一遍突出了出来，在历史上，这些女人是一个整体的群像，而在舞台上，创作者让她们留下不是名字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地点名，一声又一声答应，用意非常鲜明，就是让舞台和观众记住她们的名字，意识到她们也有名字。名字是个体的身份标识，是生命曾经存在过的痕迹，用艺术的方式让她们的名字重新回响于当代的剧场，这个意义超出了以一部作品简单地宣扬和讲述任何一群人的故事。那些名字，是过去的她们，也是现在的我们。

　　这些深层的主题表达在次次的修改完善之中逐渐清晰起来，《红头巾》的舞台全部服务于这一主题的诉求，有一种月光透过树叶，海浪吹拂清风的美，但这些努力不仅是使这部作品呈现出更精美的品相，而是踏踏实实在如何感动观众这一层面上有了巨大的推进，也是这部作品三看之时能给予观众深深震撼的原因。

　　三看《红头巾》，有泪暗湿襟。

　　（孙红侠 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博导）